Einmal ist keinmal

绿皮火车

未知的远方有什么等着你?青春却一去再也不复返。

火车进站尚未停稳当,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蜂拥而上,妈妈把自己的孩子举过头顶,艰难却倍感幸运地从车窗里硬塞进去,陌生人接过七八岁的小孩,对窗外的父母相视一笑,笑的太过短暂,人潮汹涌地逼迫每个人不由自主地往狭小的车厢里挤去,人们没有时间,五分钟后这列火车就得从乡村车站开出,为下一列——某辆像牲口一样载满追求梦想和走投无路的人的列车——让出仅有的一条铁道。

像牲口一样,毫无讽刺的意味。绿皮火车时代,人们没有尊严,但生活得快乐无比,务须介意旅途舟车劳顿,而更在乎远方的目的地:远赴沪上,或南下深圳。梦想支持着他们前行:地位,荣誉,金钱活生生得把穿行在田间地头的铁道塑造成通向宝藏的伟大航道。

绿皮火车是再平民不过的交通工具,一张站票(坐票稀少,大部分在黄牛手中),一碗泡面,熬上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时(不过也才一天而已!),与下车时身处一片繁华都市带来的兴奋感,远远不能相提并论。

火车相比汽车和飞机,有一种难以道尽的特质,开放的空间,足够大以容纳下乘客和行李包裹,乘客可以将私有财产放置在目光所及的地方,而不需要使用托运,充满安全感的氛围也带来了潜在的危险,绿皮火车吸引了各色小偷,和想方设法从中牟利的人。和三番市淘金大潮的卖水者相反,他们试图从移民的梦想中获得短暂而不可持续的蝇头小利:可能是为了在老家娶妻生子,盖一栋两层小楼,然后在众人羡慕和嫉妒的闲言碎语里悠然度过下半生。

长途列车最考验人心的并不是嘈杂的环境和潜在的危险,而是耐不住的寂寞,找不出的话茬。一大厢车子里往往挤满了人,四目相对,越发无言。人是一种独特的动物,需要在环境中找到所处的位置,介此获得某种安全感。遇见不熟悉的人,往往有两种极端,一是互诉衷情,至醉方休,大有相见恨晚之感。二是互不打理,有上句没下句,或干脆低头各扫手中微信,以为美女都是空气,抬头看不见只有微信里搜的到。某种意义上来说(不考虑PS)也真是这样。

中国,停下你疾速的脚步,看看落在身后的灵魂和梦想

然而绿皮火车从来不存在这样的问题,那是一个人们彼此自来熟的时代。简单的互相信任,很容易在有同样目标的小团体里散播开,人们相约好下车后一起找工,讨论租房计划和老家的方言饮食。那个时代没有网络,更谈不上智能手机和微信,只有沟通,真诚或虚假的沟通,夹杂嗑瓜子和开瓶盖的噪音,这是绿皮火车的气质。

绿皮火车也有卧铺,孩子的天堂。卧铺的好处在于各有各的清净,唯独十岁左右的小孩例外,寒暑假期,半大不小的孩子是火车上的主旋律。窜上跳下,是他们的拿手好戏,仿佛躲猫猫是生来即会的技能,或者猴子的本性依然没有得到这操蛋社会的驯化,对一颗颗充满挑战世界的幼小心灵而言,哪里都是有趣而好奇的。这是我一生中最有趣的时光之一。

绿皮火车是80代人的记忆,我们的父辈挤在这些庞然大物中,但小小的列车满载着他们宏伟的梦想,世界甚至都是小的。1998年我乘一列绿皮火车去上海,一个足够称之为远方的大城市,妈妈和我买不到座位票,从一位黄牛手里花了50元买了一个小小的座位。人人都梦想在这列火车的终点,能有一个小小的座位,一个小小的家在不久的将来属于他们,属于他们未来的孩子们,新世界的梦想酝酿在绿皮火车里。

曾有人爬上这趟列车去闯天下,如今我们爬上这趟车赶着回趟家。

这种记忆已经消失太久,但站票依然存在,长途列车被刷上红色的油漆,车窗再也无法塞进七八岁的小孩,过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,我最近一次“站票旅行”,从杭州到广州的旅途,一路上遇见很多不同的人,年轻人居多(某些人留长发挑染成金黄色,这种另类的举动与80年代有一份相似之处),许多人处于一种绝望但是迷茫的态度,他们到城市里寻找工厂的流水线工作,拿不高的收入(却和本科大学生无异),几乎没有积蓄,频繁跳槽,只为攒够回家结婚的几万元钱,甚至有一大部分可支配收入用来提升QQ等级和装饰空间(的确有人拿出手机对比谁有更高的等级,可见移动QQ的兼容性之强)。可是,十几年前,年轻人从乡村来到大城市,现在他们回去,或往返与两地之间,不再奢望自己能够成为这其中的一份子,甚至对于大学生来说也是这样。

新世界的梦想酝酿在绿皮火车里,然后,“新世界”毁灭了绿皮火车和梦想。